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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对于自己台语讲得那幺溜,感到羞赧」

2020-06-11 | 浏览: 6772

「我对于自己台语讲得那幺溜,感到羞赧」

在学校不能说台语,要是说了让老师听到,就得到教室后面罚站,我很不能理解那些男同学罚站的时候怎幺还能趁空嘻皮笑脸,明明是非常丢脸的事情,我怕极了。之前上幼稚班的时候,老师虽然说的也是国语,但是因为没有禁止说台语的规定,我从来没意识到原来自己有些话用台语说得比国语溜,上了小学在禁令之下,才发现话出口前如果不先咬住舌头想一想,很容易犯规。

乡间的共通语言是台语,有太多日常用语不作二想地使用台语,就连乡音浓重的老杯杯来家里拿药,也会使劲拼凑出关键字彙说明病情,「窝这个脚要吃通会搂的药」,血路在农村要用台语通。所以刚上小学那一两年,稍微紧张一点,家里没有人能教我,国语主要是看电视乱学,在学校硬说,吃「芋粿巧」也要变成吃「芋头糕」,自己掰得心虚,老师听见也浮现飘忽的微笑,不知是嘉许我一心学国语的志气,还是也发觉国语说不出「芋粿巧」的微妙。

国台语之间有点细微的文法差异,全台湾最知名的例句大概就是「老师他给我打」,这六个字放诸南北不知在多少小学生的嘴里出现过,老师们的反应也一致得彷彿教学手册有所记载,凉悠悠地堵上一句:「他给你打还不好吗?」我察觉到台语和国语的被动式句型不同以后,再听见老师这样打发学生,暗地里觉得奇怪,那幺严格不许我们说台语,怎幺又不教我们说好国语。其实老师们自己的国语也南腔北调,捲不捲舌好像只是学生的义务,有些年纪比较大的老师,乡音重得和注音符号丝毫不相应,最夸张的是兇巴巴的训导主任,常在升旗典礼的司令台上责备大家放学路上放肆说台语很难看,但是每次点名骂我们班的时候,都要说成「奥连奥班」(二年二班)。我觉得自己国语明明说得比他好,还要受他训斥好冤枉。

虽然觉得冤枉,但我一点也没有想要反抗的意思,我想说好国语,因为说国语的世界比较高级。国语的电视节目比台语的多;国语歌曲可以小城充满喜和乐,但是台语歌曲一天到晚自悲自叹歹命人;穿体面衣服轻声细语工作的人,绝大多数说国语;黝黑臭汗奔波窘困的人,常常说的是台语。我从来没有犹豫,自从开始上学以后,前往那个体面的轻鬆的明亮的世界,就一直是我的唯一选项。

我非常羡慕班长,爸爸妈妈都是老师,从小家里说的就是国语,她根本一句完整的台语也说不出来,学我们讲「惦惦」的时候,也不懂要在音尾把嘴唇合上,那个笨拙的神态,看起来十分高尚,就像好学生说不出髒话来的样子,实际上她也经常被老师指派为班上的模範生。我对于自己台语讲得那幺溜,感到羞赧,有些人可以不用学就说得一口流畅国语,真是幸运。妈妈说有些人是「出世来好命欸」,我想指的就是班长那个意思,妈妈有时候也骂我实在「太好命」,但我觉得这两种好命肯定有名次前后的差别。

上进心发达过头的时候,我曾经愤怒家人为什幺不会说国语,如果全家都说好国语的话,我们不就可以一起当上等人了。妈妈的国语说得不好,从小听她说会来家里拿药的「张石英」阿姨,就是在国小任教的老师,后来她凑巧担任弟弟的班导,我看到弟弟作业簿上的名字,才知道原来张老师不叫「石英」,叫「淑英」。阿嬷的国语更不行,她想学国语歌的时候,得让我先念给她听,让她在歌词边上逐字用平假名注上发音。遇到ㄓㄔㄕㄖ的捲舌音,日文就无解了,只能取近似值,我对捲舌音并不坚持,但是很想要她发好「ㄈ」的音,因为把「飞翔」说成「灰翔」,是最令我羞耻的台语腔,那些从小说国语的人,未必顾得全捲舌音,但是绝对不会说错「ㄈ」,一旦说出「灰翔」,就是彻底洩漏了我们低俗的出身。

阿嬷不喜欢我紧盯着她的ㄈ,那是她一辈子没用过的唇形,连带嘴里的全口假牙很难装得牢靠,让发音更加困难。她唱不準歌词的时候,我毫不留情的讪笑和纠正,确实让她感受到我的认真,也接收了我对台语腔的羞耻心。心情好的时候,她会说:「啊拍写啦,阮都呒读册,卡呒水準啦」,火大起来也会发脾气:「赚钱乎你读册,搁爱乎你笑」。她生气的是我嘲笑她,不是反对我认为她不会说国语没水準。她也同意只会讲台语是落后一点,在我生存的世界里,没有人质疑讲国语比较高级的事实。

有一天,我如常翻着家里的旧物堆,意外挖出一叠发黄的线装簿本,上面写着阿公的名字,里面全是蝇头小楷,大都是中医的诊断摘要。其中最残破、年份看起来最久远的一本,上面写着「四书」,是阿公少年时读书的抄书笔记,全是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的金句选录。霎时间我意识到,阿公一个国语也不会讲,但是他读过书,而且读得比当时的我多。所以事情不是像阿嬷说的和我以为的那样,有读书的才说国语。国语在台湾的确比台语高级,我知道自己的观察没有错,但是究竟为了什幺原因比较高级,我却要十几二十年来靠着用国语读书,离开台语的乡镇,移动到相对国语的城市,过国语的生活以后,才有机会听闻人们用着国语辨析,台语曾经如何低级了去。

台语的世界加上国语的世界,堆叠出现在这样的我。偶尔听见有人疾言厉色数落国语人对台语人的侵害,我总是不免心虚,不晓得这一路走来为了求得一份稳当日子,是不是踩踏过什幺人的脚趾头,蒙着头成了既得利益的施暴方。但说起来我实在不曾得过什幺便宜,只不过是一直想要避开说台语会吃的亏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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